逢魔时刻,下午五点半。
晚高峰的跨海地铁像一头吞噬了无数疲惫灵魂的钢铁巨兽,在黑暗的隧道中轰鸣穿梭。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,空气中弥漫着雨伞的腥气和沉闷的汗液味。
陆安靠在车门旁,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纯黑色连帽卫衣,兜帽拉得极低。他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,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,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。
哐当——
地铁一阵猛烈的颠簸。旁边一个提着公文包、满脸油汗的中年大叔没站稳,手背猛地擦过了陆安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嘶——!大叔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回手,冻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搓着胳膊嘀咕,小伙子,你这手怎么跟冰窖里的死人一样,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啊?
陆安没有说话,也没有转头,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将手插回了卫衣口袋。
他确实没有"活人气"。此时此刻,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脏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每分钟仅有四十下的诡异频率跳动着。没有脉搏,只有令人心悸的死寂。因为这具肉身,本就是用来镇压地脉至阴凶煞的"器皿"。
陆安抬起眼帘,深邃的黑色瞳孔倒映着车厢里闪烁的日光灯。在常人眼中拥挤、杂乱、令人烦躁的车厢,在他的视网膜上,瞬间解构了。
颜色褪去,血肉消失。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纯粹由黑白三维线框构成的几何矩阵。
大叔那因为惊吓而加速的心跳,化作了一串跳动的红色波段;地铁的加速度与轨道摩擦力,变成了飞速运算的绿色流体力学公式;而车厢顶部的承重钢架,则亮起代表受力临界点的微弱蓝光。
"车厢最大承重阈值逼近临界,左侧第三节车厢轮毂磨损率7.4%,轨道曲率半径存在0.02度的偏差……"陆安在心里默念。
这是他的诅咒,也是他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天赋——绝对空间感知。在这个剥离了表象的几何世界里,一切物理法则与空间结构对他来说,都如掌上观纹般清晰,且冷酷。
叮咚——终点站,建业路站到了。
广播声打断了他的推演。陆安拉了拉兜帽,如同一滴墨水,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下车的人潮中。
晚上六点整。夜幕彻底降临,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,瞬间将这座繁华的超级都市笼罩在水雾之中。
陆安走出地铁口,撑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。远处的霓虹灯在路面的积水中被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。
"咔哒。"
一声极其细微,却仿佛在灵魂深处炸开的脆响,穿透了漫天雨声。
陆安的脚步猛地顿住。他低下头,隔着卫衣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。那枚被爷爷用禁术缝进他心脉周围、用来镇压他这具"活体镇物"的【八卦锁命钱】,裂开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缝隙。
一丝极其纯粹、阴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地脉煞气,顺着那道缝隙泄露了出来。
世界,在这一刻变了。
街边的路灯开始像濒死之人的眼眸般疯狂闪烁,发出"滋滋"的电流声。陆安没有回头,但他透过路边商店昏暗的玻璃橱窗倒影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身后的景象。
在那些行色匆匆、撑伞避雨的普通人身边,在暗巷发臭的垃圾桶后,在公交站牌阴暗的死角里……不知何时,多出了成百上千道惨白虚幻的身影。
它们有的缺了半边脑袋,有的身体呈现出违背人体工学的诡异扭曲,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。此刻,这些游荡在都市暗面、被遗忘的孤魂野鬼,就像是闻到了最鲜美血腥味的深海蚁群,齐刷刷地转过头,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陆安的背影。
"麻烦了……"陆安喃喃自语,苍白的指尖在伞柄上微微收紧。
封印泄露,他现在就是这整座城市里最诱人的唐僧肉。如果在空旷地带被包围,他今晚会被生吞活剥,连灵魂都会被撕成碎片。
他必须找一个煞气比他更重、更凶险的地方,以毒攻毒,掩盖自己的气味。
陆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以自己为圆心、方圆五公里的城市3D风水地形图。几秒钟后,他锁定了一个呈现出猩红色的高危坐标,猛地转身,如同一头敏捷的黑豹,冲入了暴雨的暗巷中。
五分钟后。
陆安停在了一座被铁皮围栏死死封锁的庞然大物前。这里是市中心最难以启齿的疮疤——建业中心。一栋荒废了七年、高达四十几层的地标烂尾楼。
陆安毫不犹豫地暴力扯断生锈的铁链,闪身钻入大楼内部。
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:那群如跗骨之蛆般疯狂追捕而来的"百鬼夜行",在距离大楼铁皮门十米外的地方,全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恐怖高墙。它们在雨中凄厉地尖叫着、徘徊着,却没有任何一只鬼敢往前踏入烂尾楼半步。
因为这栋楼里,藏着比它们恐怖百倍的恶意。
大楼内部一片死寂,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雨水顺着天井"滴答、滴答"地砸在毛坯水泥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灰、铁锈和某种类似腐肉的腥臭味。
陆安收起雨伞,缓缓抬起头,看向头顶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他闭上右眼,左眼的黑色瞳孔深处,一抹幽暗、古老、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暗金光芒,如同沉睡的巨龙般轰然亮起。
【先天阴阳劫眼,开】。
刹那间,整栋大楼的建筑结构、钢筋走向、甚至气流的风水磁场,在陆安的视界中纤毫毕现。他的大脑如同超算般疯狂运转,冰冷地解构着这个庞大的空间。
"主承重墙夹角……87.5度,不是垂直的90度,故意制造煞气回流。"
"通风管道的布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负压舱,违背了流体力学,却符合风水学中的'抽阴局'。"
"最致命的是……"
陆安的目光顺着天井直刺大楼上方,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建筑师胆寒的结论:
"从下往上数,这栋大楼原本设计的第十三层……被硬生生地抽空了。上下楼层的钢筋被极其暴力的手段强行缝合。"
这根本不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废弃的烂尾楼。从打下第一根地基开始,这就是一个极其阴毒的建筑邪恶阵法。
"人为制造空间残缺,以活人怨气填补……这是,【缺一门·倒悬聚阴局】。"陆安在黑暗中轻声说道,语气没有一丝温度。
这栋大楼,就是一个漏斗,在无时无刻地吸食这座城市的气运。而阵眼,就在地下。
陆安顺着阴气最重、最粘稠的方位,沿着没有护栏的粗糙水泥楼梯,一路下行,来到了大楼的最深处——地下负二层车库。
这里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,寂静得让人发疯,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。
陆安停在了一根极其粗壮的承重柱前。在阴阳劫眼的注视下,这根柱子上布满了黑色的人体经络般的霉斑,正随着某种邪恶的频率微微脉动。
"这根柱子的体积,比图纸设计的标准,大出了整整0.5立方米。"陆安的大脑瞬间给出了致命的误差数据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静静地注视着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计算,水泥柱表面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"喀嚓"声。一条条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,粘稠发黑的血液从混凝土的裂缝中狂涌而出。
紧接着,那灰白色的墙面上,竟然缓缓凸显出四五张扭曲、痛苦的人脸轮廓。他们张大着嘴,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古代极其残忍的建筑厌胜术——"打生桩"。将活人生生浇筑在混凝土里,让他们的怨魂永远托举着这栋大楼,永世不得超生。
好冷……救我……好痛……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在地下室的四面八方回荡起。
柱子上的混凝土彻底炸裂!十几条呈现出死灰色、表面长满尖锐钢筋倒刺的手臂从柱子里猛地伸出,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与怨气,如狂魔乱舞般抓向陆安的面门!
退无可退。
但陆安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恐慌的波澜。他那只冰冷苍白的手,极其平稳地探入黑色卫衣的内侧。
唰——
一根通体乌黑、非金非玉,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奇门星象的古尺被他抽了出来。这是道门专门用来丈量阴阳、划分生死的至宝——"天蓬量天尺"。
"乾天退位,坎水归元。"陆安单手持尺,语速极快,大拇指在指节间掐出一个残影般的法诀,"生门在西北,三步距——"
他正准备用尺子丈量空间、在这死局中虚空画符。
异变陡生!
轰——隆!!!!
地下室正上方、厚达半米的水泥天花板,突然爆发出一声宛如天雷轰顶的炸响!
极其狂暴的物理力量直接将天花板砸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!大块的混凝土碎石伴随着钢筋扭曲拉扯的刺耳尖啸声,轰然砸落。
在漫天飞舞的石块与粉尘中,一道刺眼至极、如同神罚般的湛蓝色高压电弧,如同狂龙般撕裂了地下室的黑暗。
伴随着浓烈的臭氧与雷电焦糊味,一个高大的黑影"砰"的一声,犹如陨石般重重砸在陆安面前三米处的水泥地上。冲击波甚至吹掀了陆安的兜帽。
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。留着狂野的胡茬,身上竟然还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深夜大排档围裙。但他的双手,却死死握着一对造型极其沉重夸张的黑金浮萍拐。
拐棍的金属表面上,正疯狂跳跃着属于道家神霄派的【五雷正法】罡气!
男人连头都没回,右手的浮萍拐带起一道刺眼的雷光,以一种极度暴力、野蛮的姿态,直接抡向了那根伸满鬼手的承重柱。
砰——滋滋滋!!!
绝对的物理与纯粹的雷电双重爆破。那些足以将活人撕碎的打生桩鬼手,在接触到雷霆浮萍拐的瞬间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在一阵耀眼的雷光中被轰成了漫天飞灰。
男人缓缓站直身体,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。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半根牙签,在忽明忽暗的雷光映照下,侧过那张带着桀骜与凶悍的脸,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陆安。
喂,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玩尺子的小白脸。
牧云斩甩了甩浮萍拐上残存的电弧,嘴角勾起一抹暴躁的冷笑:
"你踩到老子的猎场了。"
陆安握着量天尺,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。暗金色的左眼与狂暴的雷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碰撞。
猎杀,才刚刚开始。